Travel: 敦煌莫高窟游记(MoGao Caves)
莫高窟的游客中心不在窟前，而在十几公里外的数字展示中心。所有游客必须先在此处观看两部电影，然后乘摆渡车进入窟区。这个设计是为了分流——毕竟每年数百万游客涌来，如果全部挤在崖壁栈道上，别说看窟，连呼吸都困难。
两部电影
第一部是普通影厅的《千年莫高》，一部二十分钟的数字电影，从乐僔和尚在鸣沙山见到千佛金光讲起，一路走过北凉、北魏、隋唐、五代直至蒙元。第二部是球幕影厅的《梦幻佛宫》，穹顶三百六十度环绕，将洞窟壁画的细节放得前所未有地清晰——那些你在真窟里因为光线昏暗、距离遥远而根本看不清的颜色和线条，在这里纤毫毕现。据说门票里一半的费用花在这两部电影上，看完之后我觉得值。
球幕的沉浸感会给人一种错觉：似乎你已经把莫高窟看完了。但真正站到崖壁面前的时候，你会意识到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25
进窟区的第一个洞是 25 窟，一个宋代的家族窟。家族窟，顾名思义，由当时的某个家族出钱开凿，窟里画着全家老小的供养人像。洞不大，但在走过空旷的戈壁和现代化的游客中心之后，第一次面对真实的、古旧的洞窟四壁，那种步入时间隧道的恍惚感还是让人安静下来。
335 · 337 维摩诘经变
紧接着是 335 窟和 337 窟。均为初唐开凿。335 窟内有《维摩诘经变》壁画——维摩诘居士与文殊菩萨辩经的场面，画里还描绘了唐代宫廷建筑和帝王出行的排场。
导游在这里提了一个名字：兰登·华尔纳。
华尔纳是哈佛大学的艺术史教授。1924 年他带队来到莫高窟的时候，藏经洞已经被斯坦因和伯希和搬得差不多了。他没有经卷可拿，就打起了壁画的主意。他用一种化学胶水涂在布上，把布紧压在壁画表面，待干透之后猛然揭起——整块颜料层就这样被剥离，壁画原本的位置只剩下一块裸露的泥皮。他总共从 335、321、329 等窟剥走了 26 块壁画，还从 328 窟盗走了一尊唐代跪姿菩萨像，至今仍藏在哈佛福格美术馆。
讽刺的是，同样是这个人，二战期间曾向美军建议不要轰炸京都和奈良，因此在日本还有一座小小的纪念碑。但在敦煌，他只是一个掠夺者。
338
338 窟，也就是初唐开凿、清代重修过的一个洞。正壁的弥勒佛坐像一看颜色就和周围不同，导游说是清代补塑的时候重新上的彩。窟顶是覆斗形，中心一方团莲花藻井——就是那种四角斜面向上收拢成一个方形天井的形制，天井正中画一朵大莲花，花瓣向四方铺开。四壁密密麻麻画满了千佛图，每个佛的面孔都用相同的笔法重复描摹——远看是金红色交错的网格，近看每一尊都有细微的不同。
16 · 17
16 窟的甬道很长，走到一半，导游示意我们看北壁侧面——那里嵌着一道小门，门内是一个只有几平方米的耳室，这就是第 17 窟，世界上最有名的小房间。
1900 年 6 月，一个叫王圆箓的道士在清理 16 窟积沙的时候，发现了这间被封死的密室。打开之后，里面堆满了从 4 世纪到 11 世纪的写本、经卷、绢画、刺绣——超过五万件。这就是藏经洞。
导游的叙述里用了一个词："卖给外国人"。事后的了解是这样：1907 年，英国探险家斯坦因以 130 英镑从王道士手中换走近万件经卷与绢画；1908 年，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紧随其后，因精通汉语，他挑走了藏经洞中最精华的一批文献，运回巴黎。此后俄国人、日本人接踵而至。
现在这些文书散落在伦敦大英图书馆、巴黎国家图书馆、北京国家图书馆、圣彼得堡东方学研究所和东京。其中有一部《金刚经》——唐咸通九年（868 年）的木刻印刷本，全世界上有确切纪年的最古老的完整印刷书籍，现存大英图书馆。
16 窟的地面铺着西夏时期的方砖，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微波痕。窟顶的藻井残留着金箔的痕迹，导游用手电筒照过去的时候，几片金在光影里闪烁了一下。
青金石
导游单独讲了一段关于颜料的事。莫高窟壁画中最漂亮的蓝色，来自青金石。这种矿石的产地远在阿富汗的巴达赫尚山区，离敦煌超过三千公里。在唐代，青金石沿丝绸之路运过来，价格比等重的黄金还贵。一千多年过去，佛像背后的蓝色背光仍然鲜艳得惊心——因为这几乎是自然界里最稳定的一种矿物颜料。
427
427 窟是隋代开的，却在窟外加了一套宋代的木结构窟檐。木头经过千年风沙，颜色已经深到发黑，但榫卯的节点依然结实。窟内是中心塔柱式结构，三面各塑一佛，代表着过去佛、现在佛和未来佛的三世佛组合。隋代的莫高窟正处于一个爆发期——隋文帝和隋炀帝极度崇佛，三十八年间就开凿了近百个洞窟。
428
428 是北周窟。导游说这面墙上可以看到新疆壁画的画法——人物面部晕染用了一种叫"凹凸法"的技巧，即用颜色深浅塑造立体感，这是从印度经西域传入的。窟里有一铺很大的《萨埵太子舍身饲虎》本生故事画，讲的是释迦牟尼前世为王子时，见饿虎欲食幼子，以身投崖饲虎的故事。
这也是莫高窟供养人画像最多的一个窟——大约有一千两百身。出资最多的是曹家，在后续的洞窟里还会频繁看到这个姓氏。
61
61 窟开凿于五代，东壁绘有莫高窟最著名的一铺壁画——《五台山图》。画幅高 3.5 米，宽 13 米，从正定一路画到五台山，数百里山川、城池、寺院、桥梁，还有朝圣的人群、赶路的商旅、拉磨的驴子、推碾的农夫，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壁面。
现代考古学家根据这幅 10 世纪的壁画，成功在真实五台山上找到了对应的寺庙遗址。
导游特别指了东壁南侧下方一排女性供养人像："这个是和田国公主。"曹氏归义军时期，于阗国王李圣天娶了曹议金的女儿为后，然后又把自己的女儿嫁回去——敦煌曹家与和田王族之间是双重联姻的关系。61 窟里能看到这些远嫁西域的公主的面容。窟顶还有一幅《炽盛光佛图》，周围星星点点布满了黄道十二宫的星象符号——这大概是中世纪中国最完整的一幅星图壁画了。
62 · 63
相邻的 62 窟和 63 窟是两个隋窟，但被严重破坏过，面目几乎不存。从崩毁的残壁和空空的龛位上，能看到古人凿洞的剖面：一层一层涂上草泥，干透后再刷白，最后施彩。破坏让地层暴露出来。
96
远远就看到九层楼的朱红色楼檐从崖壁凸出来，这就是 96 窟。
窟内是一尊高达 35.5 米的弥勒佛坐像，中国第三大佛，莫高窟第一大佛。你站在底层仰望，佛的面容居高临下，整个空间的设计让你只有看，没有别的事可干。那尊佛像的特别之处在于衣着——它的衣领抹胸，腰间系龙袍的革带。导游说："这是故意往武则天的形象靠的。"武则天以女性身份登基称帝，需要宗教上的合法性，于是有人提议造一尊巨大的弥勒佛——弥勒是未来佛，武则天自称为弥勒转世。这佛是她的政治工程。
130
130 窟离 96 不远，也是一尊弥勒坐佛，高度是 26 米，莫高窟第二大佛。
导游停下来重点讲了一件事：这尊佛的头高 7 米，按正常的身体比例是偏大的，但你站在窟底从下往上看，完全感觉不到比例失调——反而觉得匀称、端庄。这正是唐代工匠刻意为之的视觉透视补偿。如果你有办法在佛头高度平视，头就会显得特别大，上半身也会前倾过度。但莫高窟不是让你平视看佛的地方。后来宋代重修的时候把佛的手部改过，导游有指出来——手的姿态比其他部分更收敛一些。
148
148 窟是一个横长方形的涅槃窟，整座窟的形状就像一具棺椁。窟内是一尊长达 14.5 米的卧佛——释迦牟尼右侧而卧，右手支颐，双目微合，表情是那种超越生死之后的平静。绕到卧佛背后，是 72 尊弟子、菩萨和世俗人物的哀悼群像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——有的掩面痛哭，有的低头沉默，有的面目茫然。
这窟是敦煌米家出钱开的，供养人姓李。卧佛的静和背后 72 个人的哀之间，形成一种特别直接的情感撞击。
138 · 139
138 和 139 是晚唐窟，归义军后期的遗存。比起前面盛唐的辉煌，这两个窟确实显得衰落——画风趋于公式化，颜料的层次也单薄得多。但临走之前回头看一眼，两个不起眼的洞安安静静地嵌在崖壁上，像某种沉默的句号。
然后就穿过 96 窟长长的甬道，从九层楼的正门走了出来。外面是戈壁的日光，刺得人眼睛疼。崖壁安静，风在吹沙子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一千六百年就这么压在身后，几千公斤的壁画、几万卷的文书、十几个朝代的开凿、修复、破坏、剥取、修复——到头来就是一条长长的崖壁，和一排紧闭的木门。